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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青春门槛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想在一碗比刀子还清的水里,画一尾红鱼……

——作者

最初在瑶村,偷窃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啊。三青坐在教室里上课,稍不留神,思绪就像追着风儿赶的树叶,全跑到那些旧事上了。一脸的神往,自己没觉察,倒让老师觉察了。老师一粒粉笔扔过来,正中三青的额头,吼一声:三青,你又在做白日梦啊。一教室同学哄堂大笑。三青不好意思地揉揉直勾勾的眼睛。把头抬起,端正身子。

翻翻课本,再看看黑板,三青发觉老师讲的东西总是那么容易,容易的东西讲多了就枯燥。没隔多久,三青的思绪又从教室的破玻璃窗飘飞到了云天之外……

那时在瑶村,最快乐的偷窃,莫过于去偷花生了。花生种在水塘边的山坡上,碧青青的一片,煞是惹人眼馋。夏天正午,三青他们从山下砍完柴回家,呼朋引伴,一窝子人全跳进荷叶塘去洗澡,哗啦哗啦,惹得满池子此起彼伏的水花儿一片片怒放。一伙人先是在池塘潜游翻泳,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。

等阳光最烈的时候,田野里的大人们都收工了,突然一声喊,大家便不约而同地蹿上山坡,光溜溜地像狸猫一样,抓住青青的花生藤,你扯一把,我扯一把。夏天多雨,瑶村沙质的土壤总是湿润松软,几乎不要多大的力气,花生藤就会夹泥带沙,富有弹性地从土地里蹦跳出来。同时出来的,还有根部的那一窝子白亮亮的花生。不知又是谁一声喊,来人啦!大家便抱着花生藤贼叫贼笑地一溜烟跑回来,重新跳入荷叶塘。

洗净泥沙,亮晶晶的花生像珍珠玛瑙,一颗颗从根部拔下来,塞进嘴里。嚼得一嘴的白浆儿,花生壳则吐得满塘漂浮。不一会儿,就有大黑头鱼儿悄悄地冒上来,巧巧地一张嘴,拨拉一声水响,浮在水面的嫩壳儿便被衔走了。花生藤呢,若是没看紧,稍微漂离身边,就会被水里的鱼群争着咬得满池乱跑。一会儿沉入水底,一会儿又冒上来。那时呀,一池子人鱼就可以同乐了。

这时若有媳妇路过,发现自家地里的花生被偷,就站在池塘边骂人,一池子孩子们会更快乐。他们往往笑眯眯地蹲下去,然后集体猛地一跃,露出胯下那个小不点。让骂着骂着的小媳妇突然扑哧一笑,说一声没羞没耻,然后莫可奈何地扭头走了。三青他们看着她的背影便会哦啊哦啊地乱叫,互相泼水以庆。

小媳妇回到村子,肯定会各家各户去告状,无奈法不责众,家长们见全村的孩子都参与了这事,无非是等自家的孩子回家了,骂一顿了事。三青的父亲凶,也不过是一巴掌打在三青的后脑勺。三青机灵,不等他打第二巴掌,就把头缩在脖子里溜远了。父亲随口骂几句诸如“下次再这样,打断你的狗腿”之类的话,转身就忙别的事去了。

事实上,瑶村孩子们偷窃最多的,还不是花生,而是瓜果类。瑶村没有专门的瓜地,也没有专门的果园。瓜苗就杂在蔬菜地里,果树则栽在菜园的四周。也没有人专门照看。一到夏天,瓜果刚刚长出个儿,三青他们就在各家的菜园子里到处乱溜,见什么摘什么,简直像一群蝗虫。瑶村那些种了瓜果的人家,几乎难得有收获的时候。种瓜别人得瓜,栽果人家得果。可三青他娘每年还是照种照栽不误,为什么啊?因为种瓜栽果的目的,无非是为了拿来哄哄孩子,自家的瓜果被别人家的孩子偷吃了,别人家的瓜果也一样被自家的孩子偷吃了。如果她不种不栽,三青就只有偷吃别人家的瓜果了,这时别人若上门来告状,就会弄得很尴尬的。其他的大人们也许同三青的娘想法一样,大家虽然一直没等到瓜果的收获季节,但每年春天,种瓜栽果,都非常积极,生怕落下口实给别人。而没有小孩的人家,就爱栽不栽,爱种不种了。

夏末秋初的早晨,瑶村婆娘们去菜园里摘菜,时不时发现自家园子里的瓜果被洗劫了,就会叫嚷着骂起来。骂的内容往往不是心痛瓜果被偷了,而是心痛瓜果才长那么一点子大,就被偷了,实在是造孽,同暴殄天物没有差别。那时三青一伙人就躲在屋后沟里吃吃吃地乐呵不已,像午夜里把楼板踏得哗哗作响的一群老鼠。

但瑶村小学的校长却容不得偷窃现象发生。凡发现谁去偷窃了,必会罚写作业,写检讨,还要在上课时,把他拎到教室前头示众。但孩子们并不怕他,写作业就写作业,写检讨就写检讨。如果不幸拎到教室前头罚站了,先是敛头一脸通红地接受校长的训导。可等校长正式上课转身去黑板写字了,这个罚站的家伙,就会冲着下面坐着的同学摇头晃脑,挤眉弄眼,或者冲着校长的背影指指点点,拳打脚踢,惹得一教室人暴笑不已。等校长一转身,这家伙又规规矩矩地缩着脖子站得纹丝不动。校长知道他在捣鬼,大发脾气了,但后果也并不严重,无非是用教鞭没头没脑地打一顿。瑶村的孩子,天生就贱,见校长把教鞭舞得张牙舞爪,忙用双手护住头部,身子像条热锅里的泥鳅那样跳来跳去,嘴里则哦啰哦啰地乱叫。最后,校长把细细的一根教鞭打断,便莫可奈何了。明天还得央孩子们去山中给他觅一根新教鞭。

校长是瑶村小学惟一一个吃国家粮的老师。他从师范毕业分配到这个偏僻的山村,年纪轻轻就做了校长。其他几个老师,都是本地的。校长在教师大会上,反复强调偷窃不是一件闹着玩儿的事,要狠刹这股歪风。几个本地的民办老师,嘴里虽然附和他,但心里并不这么想,反而怪他责罚孩子们的手段太狠了。有一天放学,三青跟在两个老师身后回家,就亲耳听见他们谈论校长责罚学生的事,他们认为校长是咸吃萝卜淡操心,等孩子们长大了,自然会知道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。

三青也经常被罚。罚就罚吧,三青一样不在乎。被校长拎到黑板前罚站,三青是笑眯眯的;等校长要他滚下去的时候,三青同样是笑眯眯的。三青不冲下面的同学挤眉弄眼,也不冲校长的背影拳打脚踢,三青不想惹校长大发脾气,所以校长的教鞭在三青身上也招呼得少。那教鞭虽然打不死人,但抽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痛得要命。三青可不想挨这么一顿笋子炒肉。

是在小学六年级,三青他们要毕业的时候,校长闹出了一件比较大的事情。

为了能够有一个较高的升学率,那年秋天,校长规定小学六年级的同学要集中在学校夜读。晚上就住在学校。学校里的一间空教室就做孩子们的寝室,四根树干一横,一溜儿两行床铺。晚上六点半开始自习,九点钟睡觉。三青从来都不知道,大伙儿睡在一起居然这么好玩,往往不闹到十一二点钟,是不会睡的。

三青的母亲是个民办教师,三青本来可以睡母亲房间,但三青总要想方设法说服母亲,让他跟大伙儿一起睡。

三青人不高,力不大,却是孩子王。这一方面与他的成绩优秀有关,更重要的是,沾了母亲是教师的光,同学们都让他三分。现在这个孩子王常常在晚上睡觉前,要组织他的喽罗们干一些事情。要干事的晚上,他们先是一个个钻在被窝里,一声不吭,乖乖巧巧地装睡。等值班老师骂着“这班兔崽子,今晚怎么这么老实”的话回房去后,他们就悄悄地起来,行动了。

寝室里有一根窗杆是松动的,只要握着杆子用力一举就可以把它摘下来。摘下窗杆后,学校紧闭的大门,就根本无法约束三青他们。大伙儿一个个钻窗出进,方便得要命。那年秋天,三青他们把偷窃重点放在了邻村的一个橘子园。那橘子跟本地橘不同,那橘子是无核蜜橘。甜得腻人。吃一瓣,就恨不得能把整个橘园都吃进肚里才好。三青他们自第一回偷窃成功后,每晚都要跑五六里山路,再去光顾。到出事的那个晚上,已是第六回了。可橘园的蜜橘并不像瑶村菜园里的瓜果,是专门为孩子们偷窃而栽种的。橘园是邻村一个专业户的,专业户想靠他的橘园成为一个万元户。现在橘子被人偷了,他能不急吗?那天晚上,他就埋伏在橘园里,等三青他们踏进橘园,他一声暴吼,跳将出来,见着黑影就扑。但三青他们已在这条道上混了好几年,岂可等闲视之?一愣之下,慌忙外撤。逃跑时还不忘一手摘一只蜜橘。

残月星光之下,山路上前面一伙人悄无声息地逃,后面一个人鬼喊鬼叫地追,倒是颇有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意境。三青他们完全没料到那个人会这样锲而不舍,五六里的山路,他寻影而来,一点半途而返的意思都没有;而等三青他们从窗子里隐入学校时,他居然把学校深更半夜的大门砸得像雷轰。

校长的动怒是显而易见的。校长的动怒先是针对冒犯者的。说自己的学生好好的都在睡觉,不可能会跑到五六里外的地方做贼。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,他还带着冒犯者来到了三青他们的寝室。嗬嗬,孩子们真的睡得那个香呀,有的还把牙磨得咯吱咯吱地响呢。冒犯者狐疑地走来走去,突然抓起一床被子猛地一掀,天啊,两颗金黄的橘子像两粒眼睛滚露出来。再掀,又是两颗,还掀,居然三颗!几年过去了,这事让三青现在回忆起来,仍是好不懊恼,那晚如果不把橘子带进寝室,而是随便扔到校外路旁一个草丛里,那么事情也不会出现后来的结局。

哼哼,你看看,你看看!来人一边掀被子,一边这么对校长说;这哪是什么学校,简直就是一个贼窝!要你来当什么鸟校长,你这样的人当个贼大王最适合了!

像春天里的草芽不得不“欣欣然张开两眼”的三青他们,搞不懂来人为什么不冲着他们发飙,而要冲着他们的校长骂?年轻的校长被来人骂得满脸紫红。最后他终于山洪暴发般地吼一声:你先出去!明天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!说罢他噔噔噔地跑到自己的房间,又噔噔噔地跑回来,把几张十元的钞票摔给来人,说: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,你先拿着,其他的再说!说实话,那时校长一个月的工资,随便买两担橘子还有余,三青他们虽然来来回回地跑了几趟,可无非是裤袋里塞两个,衣袋里塞两个,手中握两个,能偷得了多少橘子啊?来人见了钞票,气一下子消了不少,捡起地上的钞票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现在,校长的动怒,开始针对三青他们了。当然,在校长向三青他们发飙之前,三青的母亲已独自把三青叫到自己房间里教训去了。后来三青才知道,母亲与其说是单独教训他,不如说是去“搭救”他,相对母亲温婉柔和的教训方式来说,校长的发飙简直是骇人的。那阵子学生们刚给学校准备了一捆不长不短、不大不小的新教鞭,就放在校长房里。校长让一伙人先从床上起来,排队,跟在他身后,来到他房前的廊檐下,一个个面对墙壁跪下。然后抽出那一根根新教鞭,一边吼,一边没头没脑地抽打。谁叫得凶校长就打得凶,谁闷声不叫校长也打得凶,谁小声吭吭校长一样打得凶,总之校长对每个人都凶。当打断四根教鞭的时候,校长的手还没发酸,喉咙却突然哑了,居然骂不出声音了。校长一摔教鞭,转身进屋,反手关门,扔下廊檐下一伙人不管了。一伙人知道这次祸闯大了,校长进了屋,他们也不敢随便走动,而是乖乖地在廊下跪着,甚至都不敢吭一声。

我早说过,瑶村的孩子生得贱,如那些饱满的黄豆,随便往哪里扔几颗,就会茁壮地长一窝。可细妹子生得贵气。细妹子不是个女孩,却取了个女孩的乳名。细妹子他娘一连生了三个女儿,才生了个带把的,就是细妹子。细妹子从小就娇弱,他娘怕老天爷妒忌她生了个儿子,就给细妹子取了个女孩子的乳名,想瞒过老天爷。细妹子在家里是好吃的先吃,好穿的先穿。他爹娘从来就没打过他一次。这回可惨啦,校长招呼在别人身上的鞭子有多少,细妹子身上的鞭子就有多少,校长一鞭都没有替他省。

校长进屋没多久,细妹子突然脖子一软,歪倒在地,孩子们顿时喊将起来。所有的老师都慌了神,校长更是没了主张。好在村里的赤脚医生住得离学校不远。他一来,又是给细妹子摸胸口,又是给细妹子掐人中,还吩咐大家给细妹子灌姜汤,娇弱的细妹子才悠悠醒来。赤脚医生宣布说,细妹子不是被校长打晕的,而是被今晚前前后后的事吓晕的。可细妹子一家人都不这么想,他们认定校长差一点把细妹子打死了。一家人在学校整整闹了三天。年轻的校长被他们一家人闹得满脸泪流,不等这一学期结束,就被学区调离了,调到比瑶村更僻远的山区去当一名普通老师。

说实话,校长凶是凶,但教学质量却是一等一的好,校长走后,瑶村有很多家长和学生都挺怀念他的。三青他们突然觉得,失去了校长的打骂,做贼的趣味也仿佛一下子减少了。大家就纷纷责怪细妹子的胆子也真是太小了。以后再去偷瓜摘果,就把细妹子撇在一边。

一转眼,三青就上了初中。由于校长的调离,三青那一届没几个考上初中。三青不但失去了可以“依凭”的瑶村,同时因为树倒猢狲散,也失去了孩子王的地位。整个初一,三青都陷于一种落寞和孤寂中。有几回,三青甚至从山口中学逃回瑶村,哭着向母亲说,他再不要读书了。母亲问他不读书的原因,三青只是摇头不吭声。问急了,三青就会说:看你给我缝的衣服,袖子短了又加长,短了又加长,同学们都讥笑我,说我的袖子是三截棍呢。母亲讶然问:就为这个不读书了?三青支吾说:也不是,我觉得读书一点味都没有。母亲说:那好呀,你回家像你父亲那样做一辈子农活,你就觉得有味了?农活的滋味三青又不是没尝过,与累人的农活相比,再无趣的读书,也要有味些。末了,三青只好又迟迟挨挨地返回学校。三青的父亲威胁他说:再逃学,下次就别去了!听了这话,三青再不敢逃学了。何况逃学在学校也是没好果子吃的,让班主任逮住了,还得写检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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