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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麦芬的冬天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弟弟上门来的时候,麦芬正在后院猪圈里,抡着镢头挖猪粪。

立冬过了十来天了,可天一点都不冷,下午后半晌的太阳光,清油一样泼在粪堆上,猪圈里的两头猪,翻着沉甸甸的肚皮,卧在猪窝前舒舒服服地哼哼唧唧。粪堆边,镢头挖开的粪土,散发出一股气势汹汹的臭味,不过,闻得久了,就可以嗅出来,那些散发着臭味的粪土,像发面的陈酵子,饱含着股酸唧唧的甜味。

刚听见大门口摩托车嘭嘭嘭响,麦芬一抬头,就看见弟弟红刚骑着摩托,嗖一声,停在了院心。

弟弟摘下头盔,提在手里,两条长腿撑在地上,仰着头朝麦芬喊:

“姐,你出来!”

“你出来,姐!”

弟弟穿着身黑亮的皮夹克、皮裤子,头发染成那种说黄不黄说红不红的怪颜色,像一撮公鸡尾巴毛,骄傲地支棱在头顶上。

一瞅见弟弟头上的头发,一股没来由的怨气,像滚开了的面汤,从麦芬心里咕嘟嘟溢了出来。麦芬的脸从半人高的后院墙上探出来,气咻咻地对弟弟说:“我不出来,红刚,你到猪圈来。”

弟弟擤了擤鼻子,很坚决地说:“我不进来,姐,你出来!”

麦芬知道,弟弟怕闻猪粪的臭味儿。

拍了拍手,将镢头立在后院墙下,关上猪圈门,麦芬到底还是出来了,谁让他是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呢。

看见麦芬从猪圈里走出来,弟弟一拉皮夹克拉链,身子一歪,下了摩托车。弟弟皮夹克下,没穿毛衣也没穿羊毛衫,哪怕是一件薄秋衣也没有,只穿着件白衬衣。

麦芬拍拍弟弟瘦削的肩膀,心疼地说:“红刚,穿这么单,骑摩托感冒了咋办?”

“单啥单,皮夹克还是出门时咱老娘死活要我穿的,这么热的天,我看光膀子才合适呢。”弟弟满脸不在乎地说。

弟弟就是这样,爱说疯话,一句正经话都没有。麦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。

“姐后锅里放着正午蒸的红芋,前晌刚买的,甜得很,你自己去取吧。”她对弟弟说。

弟弟进了厨房,出来时,两手各抓着只红芋。

弟弟咬了口红芋,一边嚼一边说:“姐,我大前天给你说的事,你和我姐夫商量了吗?”

麦芬心里嗑腾了一声。

麦芬知道,弟弟说的是啥事?这几天,它像一根椽一样,横在自己心头,她不知道,怎样将它翻过去。

大前天,弟弟上门来,要借五千块钱。

五千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,当时麦芬对弟弟说,我要和你姐夫商量商量,家里的钱你姐夫做主。其实,麦芬一直在犹豫,该不该将钱借给弟弟。

弟弟去年结的婚。结婚后,弟媳在家里连个脚跟都不沾,隔三差五在娘家住着。住着住着,就不回来了,麦芬曾和娘叫过几次,好说歹说,总算将弟媳叫回家了。可是这一回,弟媳娘家人口气很硬,麦芬叫过一次,弟媳的老娘冷眉冷脸说,让你兄弟自己叫来!弟弟去了,弟媳娘家人放出话说,先拿五千块钱生活费来,我养活大女儿可不想给你养活媳妇,你媳妇吃的花的,哪一样不要钱!

麦芬知道,弟媳不打算跟弟弟过了,这明摆着是讹人。

可是,这一点怨不得人家弟媳。

弟弟是个“溜光锤”。去城里打工,建筑工地的活嫌重,工厂里没黑没明上班又嫌累,这里干几天,那里干几天,刚入冬,就吊着两只空手回来了,整天骑着摩托车,这里窜窜,那里窜窜,像个十足的二流子。

麦芬有几次数落弟弟,你那样子人家小梅不和你离婚才怪呢!

弟弟满不在乎说,她李小梅今天和我离婚,我赵红刚明天就结婚,咱不是吹,整个鲁班桥镇上,想跟我赵红刚的女娃,一大串呢。

弟弟就是这样,麦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麦芬有时想不通,她为什么会遇着这么一个弟弟?可是,她偏偏就遇着这么一个弟弟……

最终,麦芬涨红了脸,她有些心虚地对弟弟说:“红刚,我跟你姐夫还没商量呢。”

弟弟一定是窥破了她的心事,嘻皮笑脸说:“姐,还商量啥,谁不知道,这个家你是掌柜的。”

“姐,你说借还是不借?!”弟弟盯着她的脸。

麦芬咬咬嘴唇,她终于狠了狠心,说:“红刚,姐的钱还等着盖房呢,姐没办法借给你。”

弟弟扑哧一声笑了:“姐,你盖那么多砖头、水泥框框能顶吃还是能顶喝,姐,我觉着这些房你和我姐夫住着美气着呢。”

“姐,你借还是不借?”弟弟一脸期望地望着她。

麦芬眼盯着地皮,说:“红刚,你不知道,姐的那些钱,是姐和你姐夫辛辛苦苦攒的,你……”

麦芬嘴唇颤抖着,她说不下去了,眼眶里忽然潮润润的。

弟弟却没有听她讲下去的打算,将手里最后一块红芋塞进嘴里,咕儿一声咽下去,说:“姐,不借就不借,你说那么多话干啥?你和我姐夫攒的钱多,你的钱好,你留着让钱给你们下儿子吧。不就五千块钱吗,屁大点事!鲁班桥我伙计他爸在蔡家坡开着几个工厂呢,我给他说一声,一句话的事!”

弟弟朝麦芬翻翻白眼,将摩托车上的头盔扣在头上,上了摩托。气愤地拧开车钥匙,低声骂了一句,摩托车就冲出了院子。

直到听不见摩托车响声,麦芬还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。

醒过了神,麦芬发现,隔墙肖玉锁家的二层楼,将前院的太阳光严严实实遮住了,她又一次被吞没在楼房倒下的瘆凉瘆凉的暗影里。麦芬的心,一下变得慌乱起来,肖玉锁家的二层楼,堵得她似乎喘不过气来。

五六年前,自打肖玉锁家的二层楼一盖起,麦芬就有了这种被堵的感觉。

肖玉锁家的二层楼,比她家的平房要高出一大截,晌午饭一过,她家的院子里就没有太阳光了。肖玉锁的女人马葡萄,常立在二层楼阳台上和麦芬打招呼:“麦芬,饭吃了没?”

“麦芬,上午去不去鲁班桥镇赶集?”

马葡萄偏着头,双手卡在腰里,语气自得地像一只刚刚下毕蛋后的老母鸡。

开始,麦芬还仰起脸,答应马葡萄几句。渐渐地,听见头顶上马葡萄的声音,麦芬头一低,就回屋了。

不就盖了座二层楼吗,有啥得意的?!

麦芬不服气!

马葡萄盖二层楼前,家里的光景连麦芬都不及。可是,自从马葡萄的弟弟当了城建局的局长,肖玉锁在县城里盖了几栋楼后,马葡萄不仅盖了二层楼,肖玉锁连小车都有了。

麦芬不服气!

一样是人一样一个肩膀扛颗脑袋,凭什么人家住二层楼你住平房,你家院子里的太阳光被人家严严实实遮挡住?麦芬就是不服气!好些晚上,她梦见她终于盖起了二层楼,她站在二层楼阳台上,和马葡萄脸对着脸拉着家常,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她再也用不着仰着脸和人说话了……梦醒了,麦芬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
麦芬洗了洗手,进了厨房。吃了只红芋,喝了一碗白开水,又回到了后院猪圈里。赶在天冷前,麦芬要将后院的猪粪全部拉到南塬塬顶上。那里有她家最远的一块地,距离村庄足足有二三里。麦芬记得,那块地三四年已没有上过猪粪了。

太阳光暖烘烘的,照得脑门尽出汗。麦芬只穿着件薄薄的红毛衣,她往手心里呸呸吐了口唾沫,抡起了镢头。

镢头钻进粪土,响起闷沉沉的嗵嗵声。

麦芬又嗅到了,猪粪气势汹汹的臭味中,那种陈酵子一样,酸唧唧的甜味儿。

天,说冷就冷了。

几夜大风吹过,树上的叶子一片片落了下来,村庄从那些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、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梢间,裸露了出来。又是几夜大风吹过,地上落下了白花花的霜花。风,稍稍小了些,可吹在人脸上,像一个偷懒的剃头匠的钝刀子,刮得人脸皮火辣辣地疼。

天刚亮,麦芬拉着架子车去村庄外面的麦地里拉玉米杆。玉米杆还是秋天挖玉米时,立在地头的,经过几个月的风吹日晒,早成了一捆捆干巴巴的柴禾。每一年,麦芬都要天冷时将它们拉到麦场上,摞成垛子,等冬天当柴禾烧。村庄里绝大多数人不这样,他们划支火,一会儿工夫,一簇玉米杆就烧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黑灰。

麦芬早晨出门时,头上包着块花围巾,拉了一架子车玉米杆,周身热乎乎的,她将围巾解下来,系在脖子上。第二车玉米杆拉到麦场上,麦芬看见村庄里一个名叫刘桂花的女人,拉着半架子车从炕洞里掏出的土灰,走到了麦场上。

刘桂花的麦场与麦芬家的麦场紧挨着,这是个瘦小玲珑话却比她满脸星星点点的雀斑还要多的女人。

“赵麦芬,你可真是个苕人,这么早就起来拉玉米杆了!”

“赵麦芬,你拉那些死重死重的玉米杆干啥?我要是你,早擦一支火,在地里烧光算球了。”

刘桂花一看见麦芬,话匣子像往常一样打开了。麦芬嘴里嗯嗯嗯答应着,手却从架子车上往下抱着一捆捆玉米杆,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。

刘桂花显得一点都不介意。刘桂花将架子车里倒下的土灰,胡乱地散开在麦地里,整个身子支撑在手里的铁锨把上说:“麦芬,你知道不知道,肖四海让人弄死了!”

“啥?”麦芬吃惊地叫了一声,她抬起头,问刘桂花:“啥时候?”

刘桂花说:“昨晚上。”

见麦芬正望着自己,刘桂花扬扬眉毛说:“麦芬你快些看去,肖四海就在小卖部里,人早死了。”

刘桂花说罢又叹了口气,很感慨地说:“你说现在的人,为了钱咋杀人犯法的事都敢干!”

麦芬感觉自己的心怦怦怦紧跳了几声,像是跳出了胸口,心里一下空荡荡的。她将架子车里最后几捆玉米杆立在玉米杆垛子旁边,顾不得收拾净车里残留下的玉米叶子,就拉着车子回村了。

肖四海的小卖部在村庄西头的公路边,距离村庄不到半里路。一间石棉瓦搭起的砖头房里,柜架上摆着些食盐烟酒等杂七杂八的日用品,靠门立着只打气筒,还摆着一些修理自行车的榔头、扳手、钳子、剪刀、胶水等用具,肖四海偶尔替人修理修理自行车。村庄里的人去鲁班桥镇上赶集,时常可以看见肖四海和他的女人,老两口一声不吱坐在小卖部门前的太阳光里,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公路,发着呆。

前天晚上,麦芬做熟晚饭后发现家里没盐了,还去了肖四海的小卖部。当时肖四海的女人给肖四海来送晚饭,她买了一袋盐,给了两块钱,肖四海的女人死活找给了她像干树叶一样卷巴巴的四毛钱。肖四海的盐是从鲁班桥镇上的批发部里取来的,一袋盐一块五毛钱,他们只挣一毛钱。肖四海的小卖部其实挣不了几个钱,但肖四海却一年四季黑漆白日守在小卖部里。村庄里人都说,肖四海之所以还开着小卖部,其实是为了和他女人在小卖部前等他们的女儿。

肖四海的女儿肖玲玲,前几年去南方打工时失踪了,到现在五六年了,一丝音信都没有。

肖四海的小卖部前围满了人,有头发花白拄着柺棍的老人,更多的是村庄里的女人们。公安局的人早来了,警车停在公路边,几个穿警服的民警,在小卖部里出出进进,不时向村长肖满银问询着什么。透过人缝,麦芬看见小卖部的门敞着,肖四海头朝里躺在地上,半张脸被血糊了,地上有一大滩殷红的血迹。有个民警,正举着相机,对着肖四海拍照。

麦芬刚站了一会,就听人说,清早去鲁班桥镇赶集的人看见肖四海时,人早死了,小卖部里平常放钱的铁盒子,还牢牢地抓在肖四海的手里。铁盒子里,空空的,一分一毛钱都没了。

从人伙里出来,麦芬忽然看见,不远处靠在小卖部山墙下,呜呜呜嚎哭着的肖四海的女人。肖四海的女人身边,围着几个不停用袖角擦着眼泪,跟肖四海的女人一样,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女人。

麦芬朝着肖四海的女人走了过去。

看见麦芬,肖四海的女人刚刚吞咽进喉咙的哭声,又呜哇一声倾泻了出来,她张着嘴,哭着哭着,喉咙里就涌出了话来:“麦芬,你说你叔可怜不,好好的就让土匪贼娃子给害死了。”

“麦芬,你说你叔死了,姨咋活人啊?呜呜呜……”

肖四海的女人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麦芬哭诉着。

麦芬记得,五六年前,肖四海的女儿肖玲玲刚失踪,肖四海的女人就这样边哭边对自己诉说过。麦芬跪在肖四海的女人身边,她从裤兜里掏出卫生纸,为肖四海的女人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。麦芬想起了肖四海,那是村庄里对人和气的一个老人,无论见着谁,离得老远就嘿嘿嘿笑着打招呼。麦芬想,村庄里再也听不见肖四海干爽的嘿嘿嘿的笑声了。

麦芬的眼里,一下湿漉漉的,满是黏糊糊的泪水。

后来,肖四海的两个儿媳来了,她们拉着架子车,将肖四海的女人搀上架子车,往村庄里拉走了。

麦芬站起身,她拍打着膝盖上的两个湿土印,她又一次感觉到,耳朵蛋上一对金耳环被揪下时那种钻心的疼痛。麦芬抬手摸了摸耳朵,两只耳朵蛋烧辣辣的。

麦芬的一对金耳环,被人揪了十来天了。

那天,村长肖满银的二女儿出嫁后,她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去给做第二日。早上,换了新衣新鞋,立在镜子前,麦芬忽然想起压在柜底的金耳环,已有大半年没戴了。犹豫了半晌,最终还是从柜底找了出来,用卫生纸擦亮后,戴在了两个耳朵蛋上。

肖满银的二女儿嫁在村庄东边一个叫杨柳村的村子,距离她们村五六里路。在杨柳村吃罢午饭后,麦芬和村里几个女人顺着公路往回走。半道上,有辆摩托车从路心驶到了路边,吱一声停在她们身边。摩托车后座上下来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半大小伙,问她们:“姨,去鲁班桥镇咋走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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