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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风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年龄越大,祖母越喜欢呆在我家的坝子边。

我家的坝子边,实际上,就是山的边,下面就是长江,正在风口上,所以,风,常常吹翻祖母的头发,衣服,甚至,把她人,整个地吹倒,但是,祖母,就是越来越喜欢呆在那里,看着长江对岸的泸州城。不是泸州城里人,却出生在泸州城里。母亲,在泸州城里给人做用人。母亲生下她,没来得及给她喂一口奶,她,就被父亲接回老家蓝田乡下,母亲,留在泸州城里,继续给人做用人。五十五岁,祖母给我说这件事,还很难过。

那年,我三岁,不懂事,却能记住一些事了。我记得很清楚:祖母坐在门槛上,身体的左侧紧紧地依着门框,背对着我。正是夕阳,在长江对岸的泸州城里落的时候。祖母边抽烟,边给我说,说着说着,她的肩膀带动她的背,以及她的全部,都抖起来。祖母苍白的头发,抖得一闪一闪的。祖母这样抖了不知道多久,给我说,起来吧,快去割猪草。我迅速从地上爬起,背起背篓,拿起镰刀。现在,回忆起我跨出门槛的一瞬间,无意中,看了祖母一眼:我看到祖母的脸上泪水纵横。夕阳的光,照在祖母的脸上,十分灿烂。那时候,我根本不懂得欣赏祖母。别说欣赏,那时候,对祖母,我怀着满腔的恨。因为中午,不小心,我打烂一个碗,祖母不仅不准我吃饭,还罚我跪,让我跪着听她忆苦思甜。我跪了一个下午,祖母还要我割猪草。其实,我打烂的不是什么好碗,是祖母在死人的坟上捡的。黑糊糊的,本来,就有一个缺口。

祖母十五岁,父亲和母亲都死了,从蓝田嫁到沙湾的。祖母比祖父小九岁,却比祖父高一个头。祖父不爱祖母,结婚第二天,就走了。他在泸州城里的百货站工作。从此,祖父一个月回一次沙湾:傍晚回来,给祖母一点钱,住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,离开。谣传,祖父在泸州城里有相好的。祖母,是祖父的父亲和母亲给祖父娶的老婆,并不是祖父的自愿。所以,祖母嫁给祖父后,很长时间,都没有孩子。三十一岁,祖母,终于生下一个孩子。这个孩子,就是我的父亲。祖母真正的不幸,是父亲给她的。父亲八岁那年,泸州解放了,城里很热闹。经不住父亲再三要求,祖母带着父亲去玩,同时,看望在城里工作的祖父,结果,在回沙湾的时候,父亲,丢了。父亲一丢,就是十二年。二十岁,父亲自己回来了。父亲恨上祖母和祖父,也许,就是从他丢的那天开始。父亲二十岁回来,没多久,就结了婚,又没多久,就和祖母分家另过。1965年春节,初二晚上,母亲生下我。刚巧,来了一个瞎子,算命说:我的命重二两九钱,要克死父亲,只有克死父亲,才能活过二十岁。父亲害怕,初三一早,就把我扔在了长江边。

祖母捡回了我。就这样,祖母,开始了她的在沙湾的作为我的祖母的生活。我家在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,以前,叫沙湾公社联合大队沙坪生产队。我家山下是长江,长江对岸是泸州城,祖父在泸州城里。坐在我家门槛上,可以看到泸州城的上部忠山一带,坐在我家坝子边,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泸州城,站在山坡上,泸州城的每一个角落,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实际上,坐在我家坝子边,即使天不晴朗,也可以很准确地看到祖父工作的地方。现在,我看泸州,是座很小的城市,可是,在我小时候,泸州,绝对,就是全世界。泸州是城市,我所在的沙湾是农村。城市和农村,就隔着一条长江。在我的记忆里,每天,风雨无阻,祖母都坐在坝子边,看着长江对岸的泸州城。坝子边长着一丛竹子,慈竹,很妩媚,没有风,也摇来摆去的。我上学不久,祖母在坝子边的竹子下搭了一个棚,把厨房搬到棚里。祖父回来,还在半山坡的坟地,就发现了祖母的秘密,要祖母把棚拆掉,说,会把竹子烧起来的。祖母不拆。祖父和祖母吵一架,走了,半年不回来。祖母急了,一天,不让我去读书,要我和她一起进城。进城,我是向往的,可是,不读书,我又有些舍不得。见我犹豫,祖母就哭。祖母一哭,我就同意了。

在船上,祖母牵着我的手,说,连春,一会儿看见公,你要给公说你想公。我不理祖母。上学后,我就不太想祖父了。上学前,偶尔,我会想一下祖父。说实话,我想祖父的时候很少。我只记得:祖父比我高不了多少,一个月回来一次,不给我说话,也不给我笑,当然,更不给我礼物,他回来,和祖母吵架,然后,叭一声,放下一点钱在桌子上,如果天黑了,就住一晚上,第二天,我还没醒,就走了,如果天不黑,立刻,就走。对这样的祖父,我为什么要想呢?是的,我曾经想过:他带我去泸州城里玩。我这样想过很多次,一次,也没实现,我就不想了,因为,后来,偷偷地,我自己去过泸州城了。那年,我四岁,没丢。我很自豪。

祖母紧紧紧抓着我的手,抓得我很痛,怕我丢。我们在泸州城的街上走了不一会儿,就到了祖父工作的地方。是一座很大的房子,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人。我们站在房子门口,朝里面张望。一个守门的老头儿走过来,问找哪个?找,找白云华。祖母赶紧回答,然后,一个劲儿,给老头儿笑。祖母很瘦,一笑,脸上,全是骨头。噢,找白老师,在后面工地办公室,随即,老头儿说,你是沙湾的白师娘吧?说着,老头儿把我们领到了祖父的所在,高声喊:白老师,白师娘来了。老头儿这么一喊,祖母当即就站住了,因为,一屋的人,都朝我们看。祖母站住,给所有人笑,脸上,骨头,更多了。祖母这样笑了不知道多久,就用力推我,要我到祖父跟前去。我感到祖母推我的背的手,像一根燃烧的木棍。我已经看到了祖父。祖父在一堆人中,手里拿着一张很大的纸。后来,我知道了,那是百货站修仓库的图纸。后来,很长时间,我都奇怪。现在,我终于懂得了:一天学也没上过的祖父,为什么会画图纸,会管理工地,正如高中没上完的我,为什么会写诗。

我觉得我的脸上火辣辣的。我发现我走在了一条蛇的背上。我很害怕,然而,自始至终,我都感到我的背上,祖母的手,像一根燃烧的木棍,在推我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终于,我到了祖父跟前。我说公,婆要我给你说我想你。我刚这么说,就意识到屋子里的空气,突然,凝固了。

过了不知道多久,一个好听的女人的声音笑起来,说,那么,你究竟想不想公呢?这个有好听的声音的女人,就在祖父身边。刚才,她也在看祖父手中的纸。

不想。我回答。我本来想回答想的。

为什么不想公呢?女人问。女人的声音更好听了。

公不爱我。我回答。我本来想回答……我不知道我想回答什么。这么回答后,我看到祖父拿在手里的纸,从祖父的手里蹦出来,砸在地上。纸上画满了蓝色和红色的线。

我不明白纸上,为什么要画那么多蓝色和红色的线。那天,后来发生的事,我也不太明白。我只记得我回答公不爱我后,屋子里的空气,就变了,就流动起来了。那天,后来,祖父带着祖母和我,到了一家饭店。我吃了肉,吃了鸡蛋,还吃了包子。在我吃肉,吃鸡蛋,吃包子的时候,我意识到实际上,祖父是爱我的,于是,后来,我抱着肚子,装肚子痛。

我八岁,学会了在祖父跟前装肚子痛。我一装肚子痛,祖父,就会给我钱:一角、两角、五角,甚至一块。

我蹲在地上,抱着肚子,说,公,公,公,我肚子痛,痛得很,要死了。

我死了,你就没有孙孙了。进一步,我说。

长江边的风很大,刮风,常听到竹子哗啦啦响。不刮风,长江边,竹子,也会哗啦啦响,只不过,声音轻许多。有年,是个夏天的傍晚,长江边刮起龙卷风。从海上刮来的。很多树倒了,泸州城里一座两层的楼房,也倒了。一个老头儿,在家做饭,被从窗口进来的风,刮到天上,不见了。

祖母搭在竹子下的棚,就无数次被风刮倒。在我的记忆里,差不多,一年刮倒一次。祖母不怕风。每一次,风把祖母的棚刮倒,很快,祖母又搭起来了。有时候,风刮得时间长,风,还没完全停,祖母就开始搭棚了。祖母搭棚,所有的活,都是一个人干,从不叫我帮忙。问题是:在四川,从来,都不单独刮风。刮风的时候,不是下雨,就是落冰雹。有时候先下雨,有时候先刮风。落冰雹的时候少,但是,一年里,总有那么一两次。祖母搭在竹子下的棚很简陋——棚顶是稻草,棚壁是竹子编的,再抹上泥——根本经不起冰雹砸。只是刮风,就够那棚受了。对于祖母在竹子下顽强的搭棚行动,祖父已经不说什么了。祖父似乎理解了祖母的心。自从那次我和祖母一起进泸州城去看过他后,他回沙湾,就不和祖母吵架了。他回沙湾的次数,也从原来的一个月一次,变成了一个星期一次。很多时候,他回来,看见我在坝子边,就着夕阳最后的光,在写作业,也会坐在坝子边看我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祖父不爱说话,他只是看着我。有时,他抽烟,有时,他不抽烟。祖父回来,也不再空手,有时,他买半斤肉,有时,他买一斤花生。在我的记忆里,祖父还多次买过胡萝卜。我们当地的土质不盛产胡萝卜,所以,种的人少,而我,因为胡萝卜是甜的,又爱吃。

更多的时候,祖母,都在坝子边的棚门口了。在那里,一眼,就能在长江对岸的泸州城,找到祖父的所在。祖母在棚门口做活:煮饭,喂猪,还种了一块地的白菜。这些活,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已经足够了。白菜地,完全在山的最边上。下面,就是长江,很陡的坡,草丛中,一条比鸡肠子,还小,还绕来绕去的路,除了我,其他人,都不走。对岸,就是泸州城,看过去,目光,任何弯,都不拐。泸州城,祖母出生的地方,祖母的儿子丢的地方,祖母的丈夫工作的地方,几乎,汲尽了祖母一生的时光。祖母的痛苦,是泸州城带给她的,同样,祖母的幸福,也是泸州城,带给她的。

祖母六十四岁的那一年,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,同样,那一年,差不多,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。那一年,我十二岁,小学毕业,很成功地升上了初中。那一年,春节刚过,一个太阳高照风轻轻吹的日子,一个星期天,祖父丛泸州城里他管理的百货站的工地,一个拆了重建的仓库,买了一些旧木材,回到沙湾。祖父还出钱,请两个邻居,在坝子边的竹子下,即祖母搭棚的地方,原地,用那些旧木材,搭了一个很结实的棚。两个邻居搭棚的时候,祖父、祖母和我,一直守在坝子边。祖父坐在竹椅子上,背靠着,右腿放在左腿上,时不时,轻轻地晃。他右边的大桌子上,放着茶和烟,他每喝一口茶和抽一支烟,之前,都要叫干活的邻居喝茶和抽烟。祖父的眼睛,眯眯着,一会儿,看长江对岸的泸州城,一会儿,看两个干活的邻居,偶尔,对邻居说一两句关于泸州城和木头的话(祖父对邻居说过的话,每一句,我都记得很清楚,其中一句是:木头和人一样,也有头和脚,里和外,使用木头,无论做什么,都要头朝上,脚朝下,里朝里,外朝外),一会儿,看祖母,一会儿,看我。祖父的脸上,甚至目光里,满满的,都是成就感。

那一年的祖父,已经七十三岁了。祖母,忙碌个不停:她在做饭,有鱼,有肉,有花生,有酒,还有其他的菜,都是祖父从泸州城里买回来的。几个邻居(妇女),也在帮祖母的忙。棚搭好后,祖父和祖母,要请两个搭棚的邻居和他们的家人,以及其他的邻居吃饭。这一天,因此,成了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飞仙台屋基的节日,比春节还热闹,因为,很久,大家都没有一起干一件事了。这样的一天里,我一直坐在祖父左边的小桌子边,埋头读书,或者写作业。我装出对一切,都很不关心的样子。我这样努力学习,得到了一屋基的大人的表扬。祖母,也表扬了我。只有祖父,一句话也没有给我说,但是,我知道:他看我的时候最多,他看我的目光最温柔。这一天,快中午的时候,我的父亲来了。他是来赶午饭的。大家都心照不宣。他走到祖父跟前,叫祖父爹,然后说,你回来了啊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,从未叫过祖父爸爸,也没叫过祖母妈妈,他叫祖父爹叫祖母娘。我听着很别扭,不知道父亲这样的叫法是从哪里学来的。在四川,在泸州,不是这样称呼父母的。听到父亲叫了祖父爹,祖母高兴得不得了。她要父亲坐,还在围裙上擦干净手,给父亲倒茶,拿烟。她的样子,是生怕父亲走的样子。其实,人人都知道:父亲来,就是要吃饭的。挨着祖父坐了一会儿,父亲站走身,走到正在忙的祖母身边,悄悄地给祖母说娘,爹买没有买酒回来?没有的话,我去买。买了买了。祖母连声说。然后,又说,你坐嘛,一会就吃饭了。就这样,父亲又坐了下来。父亲坐下没多久,母亲带着二弟、三弟和四弟,也来了。原来,祖母让人给父亲和母亲捎了口信,叫他们来吃饭。这顿饭,从下午两点,一直吃到天黑。父亲,又喝醉了。祖母,也喝醉了。父亲说到他丢的事;他说祖母是故意丢他的。祖母说是你自己丢的。父亲和祖母,两个人,都哭起来。他们哭了不知道多久,又开始笑。每一次,他们在一起喝醉了,都这样。其他人,包括祖父、母亲,以及邻居们,都见怪不怪了。邻居们走了。最后,两个妇女和母亲一起,收拾吃剩的东西。月亮升到天上又圆又亮的时候,母亲背着四弟,我和二弟,还有三弟,抬着父亲,回他们的家。把父亲送到家,我返回来,看见祖父和祖母挨着坐在坝子边新搭的棚门口,看着长江对岸的泸州城。泸州城里的灯火,已经很稀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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