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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看点•缘】蝼蚁草芥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已入深冬,三九四九冻破石头,北风呼呼地刮着。天气预报真准,徐老二拢了拢身上的棉袄,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缩头乌龟般紧缩着。说是七点半有雨夹雪,没有雨,雪真的来了。他很惊叹气象部门测得准而快,同时也有些责怪,阴晴雨雪测得准,地震却拿不住。雪不是鹅毛般的雪,是绿豆或芝麻大小的雪籽,城里的人都叫它“刀刮子”。鹅毛般的雪飘飘舞舞,给人温柔和喜悦,而这刀刮子如旋风旋起的泥土射在脸上,生痛生痛的,刀削一般。他又把帽沿紧了紧,埋头向学校走去。

徐老二原名徐建家,大哥徐建国,这名字取得有意义,没得话说。阿爹徐文武是方圆百里的“秀才”,写得一手好字,是个能人,给两个娃儿取了个好名字,意为长大之后建设家国,成为响当当的人物,国之栋梁,这是每个为人父者的期望。

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他如今已搬到城里来住了,住在城南。他的童年、少年是在离城里两百里地的七里沟长大的。说起七里沟,那是一个鬼不下蛋、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。沟长七里,两边是悬崖峭壁,穷山恶水,沟谷幽深,凉飕飕的风迎面而来,让人不寒而栗。沟外的人说起七里沟,摇头惊变。都说,那是条阴沟,言外之意,七里沟是方圆百里最差劲的地方。沟里的姑娘争相着嫁到沟外,沟外的姑娘瞟都不瞟一眼沟里。这就苦了沟里的小伙子,尽管你长得标志、生得潇洒,无奈投错了娘胎,生错了地方,怨天怨地又奈何?只能怪命。命不好咋办?沟里人从不向命运屈服,沟里的小伙子自幼奋发,除勤劳耐苦这些优良品质之外,他们唯一向命运抗争的法子就是苦读。沟里的父辈把“万般皆下品、唯有读书高”当作圣典来教育自己的娃儿。

阿爹徐文武在沟里是个能文能武的能人。生得高大魁伟,有着一身好力气,是干活的一把好手,把田间地头的土地拾掇得像棉被一般平整松软,庄稼长出来齐刷刷的,粗壮、欢实。他不仅有着好力气,而且识文断字,是七里沟唯一去过乡上读过高小的人,是支笔杆子。沟里人不叫他真名,叫他“秀才”。时间长了,沟里人都这么叫着,连徐老二也忘了阿爹的真实名字,只知道他是“秀才”。秀才能为沟里做的事儿,就是年年年关的时候,在屋前摆了张桌子,操纵着毛笔,龙飞凤舞地为各家各户写着红红火火的对联,且不收一分钱,赢得了沟里人的啧啧声。

空有一肚子文化不能烂在肚子里,还回书本了。那年月,知识贫乏,七里沟地处偏远、荒芫,要改变落后、贫穷的面貌,沟里的娃儿得上学念书。村支书胡老爹没向乡上请示,就自办起了教学点,为啥?以前他年年写申请,得到的回复是没人愿意到七里沟任教,自己想办法。自己想办法,沟里有秀才,求人不如求已。他把三间村房腾出一间半当学校,一间当教室,半间当办公室。

那天,胡老爹寻到田里劳作的徐老二。

老二,给你说个事儿。

啥事儿?胡老爹。徐老二揩了揩额头的汗珠,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襟,流进眼角嘴角,辣辣的咸咸的。

你娃子空念了几年书,村里办了个教学点,就在村房,你教娃子们去。

让俺教娃儿,当孩子王?不,俺不干,俺堂堂五尺男儿,和一群呀呀学语的娃儿在一起,羞死人了。秀才的态度坚决,有着一股酸腐劲。

秀才,不要念了几天书,就如茅坑的石头,臭硬臭硬的。

胡老爹,干事儿就得要人心甘情愿,总不能摁着母鸡下蛋?

胡老爹见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。说,秀才,你看这样行不行?俺觉得你念了几天书,有点儿文化,干活也不赖,只要你去学堂教娃子们,俺就把俺的闺女幺妹子许配给你。

这条件不错,眼前的秀才文不文武不武,要钱没钱,要人光棍一个,爹娘正愁着讨不着婆娘,而且沟里的姑娘都跑到沟外去了,沟里的小伙子一个个板着脸,板着脸也没得办法,只好自我安慰,婆娘是个鬼,既要柴禾又要米。他不行,他是家里的独苗,即使讨个聋子哑巴,也要把老徐家的香火传下去,眼看过了二十五。山里不像城里,三十岁娶媳妇也不晚,山里小伙子过了二十五,若讨不到婆娘,注定要打光棍。幺妹子不错,生得单细高挑,如山里的百合花一样亭亭玉立,散发清香,就一点缺点,一副病怏怏的样子。咋说呢?如《红楼梦》里的林妹妹。就这样一副病怏怏的幺妹子,眼眶还大着,在沟里扬言,一定要嫁到沟外的城里。秀才尽管有着文化,也只能干瞪着眼,望洋兴叹。今个儿胡老爹说出来,正合他意,幺妹子有病,但人生得好看,水灵灵的。

胡老爹,你说话算数?他迷惑着眼睛,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。

秀才,俺也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,在沟里当了一辈子父母官,吐口唾沫也是枚钉,决无戏言。

胡老爹,只怕你说了不算,如今可是婚姻自主的年代,不是包办。秀才怕胡老爹给他下套子,说出了自己的担心。

秀才,这个你放心,俺说得动幺妹子。哎!俺这是何苦,为了沟里的娃儿不当睁眼瞎,又赔米又折面的。

不曾想,胡老爹还真把这事儿给说成了,幺妹儿答应了这门亲事儿,冲的是秀才是沟里唯一有文化的人,干活的时候,中山服的上兜里还别着一根钢笔,那是一种标志,一种荣耀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胡老爹对幺妹儿说,别看秀才眼前只是俺们沟里请的民办老师,假以时日,说不定还转正了,成为公家人,到时你也是吃“皇粮”的人了。说得幺妹儿心花怒放,没得话说了。

秀才和幺妹儿喜结连理,幺妹儿成了七里沟第一个扬言要嫁到沟外而未能如愿的姑娘,但她挺乐意的,与同龄姐妹相比,她嫁了一个兜里有笔杆子的男人。

沟里人信奉一句:人一生三穷三富不得到头,总得遇到个贵人。秀才没事儿的时候,常常回想他的前半生,他一生的贵人就是胡老爹。他在沟里边教书边劳作,劳逸结合,相得益彰,也感受到了平淡日子里的乐趣,既无大起大落,也无旦夕祸福。

胡老爹的预言还真实现了。他在三尺圣地上耕作了十来年,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婆了。公家来了新政策,×年×月以前在编的民办教师予以转正,他成了真正的公办老师,吃起了“皇粮”,旱涝保收,不再为生计发愁。他时常想呀,要不是胡老爹在他懵懂时期给他指了一条路,也许,他现在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着他的三亩薄地。转正以后,他不仅孝敬自己的爹娘,而且更加孝敬丈人丈母。工资的一半用于家庭开支,另一半均匀地分成四份孝敬四个老人,沟里人都把他叫“大孝子”,有人也干脆叫他“孝子秀才”,为他在七里沟赢得了很大的威望。当胡老爹仙逝归土时,他亲自披麻戴孝,捧着灵牌,哭成泪人,把胡老爹送老归山,胜于亲子。

让徐秀才遗憾终身的是,对不起他的婆娘幺妹儿。幺妹儿当姑娘时心气儿高,可一嫁到他家时,就变得贤惠勤劳。他在学校忙的时候,她就忙田间地头上的活儿。按沟里人的说法是“扒家子”,家里有这样的婆娘,日子会有奔头,一天比一天好。她不仅勤劳,干活也是把好手,而且生娃儿也是好把式。她虽生得亭亭玉立,腰细髋骨大,沟里人说,这是典型生男娃儿的模子。嫁到他的家,隔年连续给他生了两个带把儿的,沟里人就老大、老二地叫着。

幺妹儿生了两个白胖小子后,加上她没日没夜地劳作,积劳成疾,旧病复发,得的是沟里人说的“鼓病”,在老大、老二四五岁的时候便撒手人人寰。临死时,肚子鼓得亮闪闪的,像水桶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嘴里一直唠叨着,秀才呀秀才,一定要把老大、老二抚养成人,让他俩走出七里沟,到沟外的街上、城里生活。

他的眼里噙着泪,不住地点头,幺妹儿呀幺妹儿,你不能就这么撒手去了,抛下俺们爷仨儿不管了,俺的民办教师转正指标已经下来了,表已签字盖章交上去了,下个月俺就能拿到“皇粮”了;你不能就这么去了,你还没有享受到一天的福分,幺妹儿呀幺妹儿;你不能走,俺拿到手的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你买件红绸子做的棉袄嫁衣,这是俺一生欠你的……

他哭着喊着,也没有喊回他的幺妹儿。

幺妹儿睁大着眼睛去了,留下了他和俩娃儿过日子,经济上不再捉襟见肘。

他既当爹又当娘的,日子确实过得艰难。

他成了公家人,讨婆娘不再那么难了。沟里的媒婆三天两头地串门。沟北的李寡妇,沟南的黄花大闺女,只要愿意,随便他挑。

他总是笑脸婉言谢绝,俺是有两个娃儿的阿爹,不想再组合一个家庭。这是他嘴里的理由,实际上,他心里一直没放下幺妹儿,还有幺妹儿的嘱托,一定要把娃儿培养成人,走出大山。幺妹儿的嘱托很简单,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。建国、建家是他们的希望,若续弦,必然引起他的分心,不能全心全意地照料俩儿子。他心里这样想,就断了这个念想。久而久之,媒婆们也不再自讨没趣,向他提及续弦这档子事儿。除了工作之外,他把身心都花在俩儿子的培育问题上。

一阵寒风袭来,脸如刀削一般,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雪籽,射在脸上,揪心般生痛。徐老二又把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,地面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籽,他的皮鞋踏在上面咯嘣咯嘣响。他不禁想到,这白白的雪籽要是盐粒该多好,街道上为了生计而疲于奔波的人们就不需要买盐了。他为自己这个小小而刻薄的想法笑了一下,盐能值几个钱?一年又能吃多少袋?如今的盐值不了几个钱,值钱的是房子和车,还有来去匆匆的人们永远不能满足的膨胀的欲望。他狠狠地踏了下几下脚底下的雪籽,那些绿豆大小的雪籽被他踏得咔嚓咔嚓响。来到街上,生活在城市里,人们的脚步都很快,快节奏的生活让他感觉到累,身心疲惫。

徐秀才真没有辜负幺妹儿的重托,他在工作之余,把所有心思花在建国和建家的身上,他不仅重视两娃儿的逻辑思维能力的培养,而且还重视俩娃儿的语文能力的培养。小小年龄,建国、建家对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,俩兄弟在班上的成绩一直第一,不仅在七里沟的小学如此,去了沟外的乡上中学,以至于城里的高级中学,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,而且兄弟俩比着谁的奖学金拿的高。兄弟俩的好成绩不仅让徐秀才的脸上有了无限的风光,而且兄弟俩也成了方圆百里山里娃儿的标杆,各家各户都以他俩为榜样。兄弟俩更加刻苦努力了,高中毕业后,他俩都考进了省城的大学,成为七里沟首个跃出“农门”的俊龙。

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,徐秀才让老大建国填报了军事院校,老二建家填报了师范院校。一武一文,文武双全,山里图的兄弟团结,将来居家过日子,彼此有个照应。

徐老大大学毕业后去了边疆保国卫家,离七里沟有上千里,每年的探亲假也只有十天。徐秀才没去过,他离不开沟里的娃儿。他放假老大忙着,老大放假他忙着,彼此错不开。老大在参加工作的头一年腊月,穿着军装回来过一次,很威武,沟里人都来道贺。儿子出息了,他脸上风光无限。这件事儿惊动沟外的乡长、乡书记,他们徒步七里沟前来祝贺。这也许是七里沟千百年来最值得庆贺和自豪的事情。老大仅仅在沟里呆了两天,来回路上得三天,加上他还得去拜会城里的同学,就匆匆地走了。走的头一天晚上,他给徐秀才烧了盆树疙瘩火,很旺,沟里人勤俭,三伏天就躲进沟底的柳荫下避暑,三九天就架起树疙瘩燃着取暖,从不烧电取暖。爷俩儿交谈得很贴心。

阿爹,等老二明年毕业了,参加工作了,你也退休了,就不在沟里住了,到俺那儿住上一年半载,若想老二了,就到老二那儿住上几个月,别再守着沟里了,你受了一辈子穷,该享享福,安度晚年了。

老大,是呀,俺这一辈子,没有什么大起大落,总算把你兄弟俩给供出来了,走出了“农门”,成了体面的公家人、城里人,也算是俺最大的功劳。俺想你阿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。

阿爹,在沟里,你也不要太苛刻自己了,该吃的吃,该喝的喝,该穿的穿。说着,老大把他近半年的薪水从包里掏出来,厚厚的一沓票子,塞进了阿爹的怀里。

老大够孝顺。鸦有返哺之恩,他感到很欣慰。他把票子又塞进了老大的包里。说,老大,如今公家政策好,给俺们这些在农村工作满三十年以上的老教师补这补那的,俺的工资一个人用绰绰有余了,你这些钱攒着,在城里还要讨婆娘、买房子,那不是几万块能解决的。

阿爹,媳妇、车子慢慢来,但孝敬老人不能等,因为你一天天地老去,不能让俺留下一辈子遗憾。

老大,有这份心就行了,俺记在心里了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往后你和老二花钱的日子多着呢,留着,早点儿娶婆娘、买房子,阿爹心里也高兴。

阿爹,往后就是再花钱,羊有跪乳之恩,这是俺孝敬你的。

俺爷俩还客气个啥?俺现在不缺钱,好好留着,早点讨个漂亮的城里婆娘,俺还等着带孙子。

阿爹,你就歇着吧,这带孙子的事儿就留给老丈母娘吧。

爷俩儿哈哈地笑着。聊着聊着到了天亮,徐老大与阿爹在沟口依依惜别。自此,徐老大回来得很少。期间,他就回来过一次,这是两年后的事儿。徐老大不负阿爹的厚望,回到部队后,被后勤主任的宝贝女儿娜娜看上了。丑媳妇终究要见婆婆,况且娜娜不是丑媳妇,是一个细白嫩肉的城里长大的洋媳妇。没有婆婆,只有公公。婆婆早已不在了,但要到婆婆的坟上烧些纸钱,跪拜婆婆,说明儿子已成家,让九泉之下的婆婆安心。那一年,正好是暑假,徐老二也在家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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